“我在作手之路上勇往直前,而我们即使再见也相顾无言。”
——《铸剑几星霜》
(有些往事只能当小说写比较合适,收录于我的作手笔记《铸剑几星霜》。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那一年27岁。)
“我在作手之路上勇往直前,而我们即使再见也相顾无言……”没等我微信发完,有来电。无号码显示,如常。我可以选择不接,安静地等烟花汇演开始,然后一个人,平静地看完全程。平时我是不会无聊到跑出来看烟花的,因为烟花的美,我不懂欣赏。我喜欢有把握的东西。而正因为烟花太美太短暂,会给我一种不够真实的错觉——没有花火不退烧,就像已经进行了几轮的量化宽松,一定有结束的一天。从玻璃幕墙往外看,一江两岸,人潮汹涌,即使我这边静得针落有声,我也能脑补出江边的人声鼎沸,以及——被我调成静音但依然仿佛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
“关于12013还是其他?”
“是12013!实控人要以股票现价的3倍对价债转股,减计60%公募债!我们还有债的敞口。”
“嗯。下周开盘集合竞价我会收12013的货,直到完全对冲。交易计划晚点我会email给交易员。”
“但是……”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掉电话。不是因为我没礼貌,而仅是因为我现在不想说话。生活是这样的了,尤其像我们这种人。市场先生插我们一刀,我们的本能反应不是倒地作痛苦状,而是死死盯住它,随时回敬一刀,实在打不过才跑。债券这个东西,表面上约定还本付息,好像很安全,但实际运作起来,本身就有漏洞——人家凭本事借的,为什么要还?要么继续有本事去借新还旧,要么本事没了就宣布违约减计。投资是一项没保证的活动,条款再多,对手不履约,也没用。你能想到一家稀有金属资源储量排名全球前三的公司,在自由支配现金流为连续三年为不低于10亿的情况下,因为区区几千万到期债务而被重整?金融教科书只是教我们分散投资,但分散只能减少我们在单只证券上的损失,但没办法避免损失。愿赌服输,是作手与市场的契约,是作手的宿命。
微信发出去了,没回音,我也不知道再发什么好,也就放下。我最近才学会,微信不能一次性发太多。心有点乱,所以我要闭上眼睛,深呼吸,想一想刚才本能反应的对冲方法有没有漏洞。这一招不像那些对金融市场一无所知的人宣称的那样,对西方经济学原则的否定。相反,无套利才是各种书面原则背后的真理。我在卡萨控股上用过,这次从地产移植到资源,都是坐拥低流动性担保物却技术性破产的周期股,异曲同工。彼时,卡萨控股也深陷破产重组的风波,债券已经完全失去流动性。什么意思?市场是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挤破头要进来,里面的人却挖空心思要出去,进来一个就换一个出去。突然有一天,城里只有你,而且没人愿意进来了,你也别想出去。头寸越大的,感觉越强烈。一个债券,平时都很平稳,看起来很安全,但是,一旦出事而开始跌价,七折起,毫无接盘。你只能对冲。没有匹配的做空工具怎样对冲?我在二级市场买入它因为负面信息而跌剩零头的股票,并在它一个月内翻两倍时退出,抹平债券亏损后略有盈利。钻牛角尖的人被教科书毒害得很深,一定会抗议——这是投机,不是对冲。对冲,不是机械地对同一个标的一边做多、另一边做空,而是在其他市场利用事件的相关性把亏损赚回来。很久以前,美国发生过一次咖啡豆的逼空。多德学派有位门徒,当时做空咖啡,从逼空初期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平不掉空单,面临巨额损失。他想了一晚上,次日一开盘就重仓买入了一个贸易公司的股票。这个股票凌厉涨势所带来的浮盈,为他平空单止损赢得了更多的时间,而不至于接受逼空者的漫天开价,最终把损失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为什么可以用股票来对冲期货空单?因为这个贸易公司当时拥有全美最大的咖啡豆库存,咖啡豆的价格暴涨引发了市场对这家公司股票的投机热潮。就这样,这位人物用股票二级市场的囤货归边化解了期货市场的囤货归边。后来越来越多信息表明,这家公司与那次逼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些公司,在清算前,市场都死死盯着它的报表变化,神经高度紧张。一旦发现现金流断裂,就仓皇出逃,忘记了他们数月前声称的价值。直到大家想起,把它清算的话,账面的资产变现后,其实远超负债。当我看到数家地产集团有意接盘卡萨资产的新闻后,毫不犹豫地实施了我的想法。救赵,至少要出兵去围魏。怕追加投入而坐以待毙的是韭菜,而作手,永远都在计算手上有多少子弹可打,并积极承接最有利可图的风险。现在的风险是,我还缺少了一环——12013的矿,谁会来接?
“先生,请问可以上菜了吗?”
我很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变成抿了抿嘴、点了点头。这意味着,我在未来一个小时里,在漫天绚烂的烟花和江边无数毫不相干的人的陪伴下,一个人,吃完这个饭,然后慢慢赶回去发邮件。本来我想打包走的,但考虑到烟花易冷,medium well的菲力也如此,最理性的抉择,是趁热吃。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