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客之所以称为“客”,一是因为四海为家、重利轻离别,二是因为无处为家、身世总浮沉。——《铸剑几星霜》

【前情提要】我27岁那一年,我管理的钱踩雷了一只债。我采取围魏救赵式的自救——抄底这家公司的股票,因为债务处置最终受益者是股东,股价上涨带来的盈利可以弥补债券的亏损。但是,一个强大的利益集团突然介入,与我在盘中展开了数轮较量。最终,我借助股债之间的价格联动关系,调动了市场力量去击退对手,实现了既定的对冲目的。期间,“谜之少女”独孤明月登场,她和她身边身藏各种有趣灵魂的人物闯进了我原本平静的隐居生活,让我不得不凭借自己十年以来资本市场厮杀所内化的本能和力量,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和信念。突然,我收到了“她”的微信回复。而几乎同时,一笔新的交易,箭在弦上。有一家农业集团资金链断裂,请求纾困,为了当地人的生计,我决定出手。本连载结合自己过去的经历来改编,目的是总结和提升,值得留下的文字,会收录于我的小说《铸剑几星霜》的每一章。至第十二章,《序幕》篇完结,第十三章起《死战之秋》篇开始。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正文】

“欣旺农业,我计划按今天收盘价90%的对价、以欣旺农业的大股东欣旺控股所持全部流通股为担保,提供15亿的融资,为期一年,利息10%。我会先提供过桥,让欣旺控股偿还信托的股票质押融资,把质押比例降至零。解除质押的次日,全部股份协议转让过户到我指定的产品账户,并约定自过户之日起满一年由欣旺控股按初始对价购回。”敲完,附上一个双生花的图案,发送给“玄”。(我是“玄”的双生花律复核人,交易计划是他提出的,我完善。)

不到半小时,我就收到“玄”回复。他说,欣旺控股的人明天立即飞过来见面谈。他们今年有近30亿的债到期,地方会协助解决15亿,还有约15亿的缺口,银团已经如同惊弓之鸟,所以他们非常希望能和我们合作。我知道他们疑惑什么,但有些话,也只适合见面谈。我回复,约在深圳吧,我正好要过去深圳,因为我已经查到她明天的飞机抵达香港,然后从香港回深圳。我觉得,她能回复我微信,至少不排斥见面吧。

穿上我至爱的TRENCH风衣,踏着月色,起程去深圳,却偶遇一场冰感入骨的秋雨。我出门前已经洗过热水澡了,因为我会一直待在深圳站,等一位从罗湖经过的人。所以还好,凭借风衣里的温度勉强御寒。我们这种人,已经习惯了披星戴月、出风入雨的生活。投资客之所以称为“客”,一是因为四海为家、重利轻离别,二是因为无处为家、身世总浮沉。其实我有点分不清自己这一趟旅程,究竟是为了制造一场可能再无必要的偶遇,还是为了谈一笔既有利可图又有社会价值的融资。“蟹蟹”最近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纾困侠”,然后很快就在群里传开了。对他们大多数人来说,金融就是金融,只要合法,无可厚非,不必拘泥于社会价值。我的一位前辈曾经自嘲,说一定要及时行乐,因为我们唯利是图——就算你不是,整个社会都认为你是——注定要下地狱。我不敢苟同。的确,金融市场不会创造财富,它只会重新分配财富。然而,当我们把亚当斯密的《国富论》高高捧起的时候,不应该随手把他同时倡导的《道德情操论》抛诸脑后。他对市场的完整阐述是“人可以自私自利,但不能损人利己”。当实体企业处于困境、奄奄一息的时候,作手有两个选择——落井下石,做空它,直到它退市;或者,对它的优质资产进行输血,帮助它度过难关。鉴于我只会对造假的企业毫不留手地做空绞杀,这次,我要帮助这家农业公司,以它上市的优质资产作为支点,撬动整个僵局,让它的信用重新被激活。这注定不容易,就如迎着夹杂秋雨渗透到灵魂深处并凿穿记忆仓库的夜风,我仿佛戴着不断泄漏的沉重的记忆枷锁,负重前行。过去十年,资本市场里,被我斩杀的魑魅魍魉,不计其数,我的内心也随着岁月车轮的滚动,伤痕累累。我和“弑神机关”里面的人一起执行着我们的正义,让市场的狂野受到理性的制约。但是,这却导致我们内部分裂出一种完全对立的理念——胜利即是正义。当越来越多昔日同僚改变立场,追求无拘无束的逐利,甚至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我可以预见,无形帝国和化妆舞会的对决,本质上是无形帝国的内战。南站的高铁是一种神奇的工具,它可以用300公里的时速把我从阵阵夜雨送往一片月明星稀,尽管我的心,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夜雨的寂寞之中,不能自拔。

手机刷新闻。夜晚公告,12013合计5%的股份被一家地方资本拿下,该资本表示未来十二个月内不排除会继续增持,可见化妆舞会在这个事情上充当的是代收筹码的角色。同时,“欧阳董”卸任董事长,而拟新任的董事长不是别人,正是独孤明月。这个女生不简单,所有线索到她身上都变得错综复杂,前后矛盾。但是,我的持仓和她再无交集,也不想陷入无畏的纠缠,况且人家有主,而且背景深不可测,惹不起。一旦有什么差错,比向编剧寄刀片更严重的是,分分钟她的男朋友给我寄子弹,那就不好了。微信里,看到明月五分钟前的留言“出来聊聊?停车场约?”我回复“我在一趟逃离秋天的高铁上,回来约。”然后,明月就给我发了一个“死亡微笑”。对于八零后,聊天止于呵呵,而对九零后,则止于该微笑。习惯了南站像太空城一样宽敞的布局,就自然很不习惯深圳站的娇小玲珑。南站里面吃东西的店多,可以轻易找到合适的东西填饱肚子。但这里,你没有选择困难症,只要做好一个选项就是了——泡面,吃或者不吃。要知道,天冷最麻烦的不是冷,而是饿。而战胜饥饿的诱惑最好的方法,就是服从它。我看看手表,她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要进站的了。我不想久别之后,她看到我的第一眼,是我在吃泡面。于是,我决定忆苦思甜,干啃,速战速决。事实证明,当你产生了一个想法的时候,只要不是代价惨重,一定要边做边想,不然你会思前想后,左右摇摆,最后凑合。当我决定去买包泡面的时候,发现路人是一种很讨厌的东西:你不赶时间的时候,他们都在你身边悠悠荡荡,而你要赶时间排队的时候,他们却总能排在你前面,充当停车场里的雪糕筒。好不容易支付完,像捡到钱一样,拆开包装,扔掉调料和菜包,张口就啃。其实我应该放些调料进去拌匀再捏碎了吃的,这就是“小雅妹妹”的干脆面球了。突然,一屡熟悉的香水味毫不费力地穿透了一切,飘入了我的脑海——那是一种玉兰、海桐和百合三种有质感的香味的奇妙组合,也是她的最爱。我不顾一切地环顾寻觅,猛一转身,一眼就在熙熙攘攘的“雪糕筒们”中间发现了她。久违的,是她略显疲态,却一如既往的治愈的笑容。第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Gakki,结果第二眼再看,确实如此。近在咫尺,却咫尺天涯。结果,与王然儿重逢的第一眼,我不是在吃泡面,而是更不济地在干啃泡面。她显然看到我了,只是假装看不见而已。她与我目光交接的那一瞬间,那转瞬即逝的不知所措,还有故作镇静的逃避,都被我看在眼里。我应该上前去说些什么的,但她身边有个陌生人,男的,一同进的站。他们匆匆检票入站,我可能觉察到她在匆忙之间有回头看我,只是我没有证据。我本来心里有重逢的剧本,可惜我在剧中根本没有半句台词。留给我的,是她杏色的短发,她娇小而远去的背影,还有手上的半包方便面。生活就是这样,你提前设想了很多,但是有些想法永远无法实现。

带着胃里还没有消化的方便面,我匆匆出发,赶往预定地点。肚子里只有方便面的人,是没有灵魂的,因为方便面只能喂饱肚子,无法喂饱灵魂,导致灵魂营养不良,最终会饿死。干啃的人,更甚。安排地点的是深圳分部的人,也检查了授权委托书。对方一坐下来就问我,是不是除了钱,还想要什么条件。我喝了一口茶压压胃,也尽量把我的思绪拽回来现实。我逐字逐句地说:“我想你们宣布终止履行年初签的玉米进口合同,违约金我负担,抵利息。”

对方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我要求对方在我们的系统里登记这笔交易,以区块链的形式记录。

最后确认需要我的指模,并且输入密码。

我摁下了:FANCY YOU MISS YOU。交易启动。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