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都不怕,何况死?夜深了,回去吧。”——《铸剑几星霜》

有些往事当小说写比较合适。作为我的作手回忆录留念,收录于我的连载《铸剑几星霜》。本文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那一年27岁。

【Previously on…】围魏救赵的头寸自救计划成功实施第一步。12013在平盘附近横盘几乎一天后,尾盘拉涨停。当晚,传闻被证实了。楼下原来住着一个美女。

【正文】

复完盘一般都十一点后了,洗完澡,我一般会到阳台,一边刷朋友圈,一边酝酿睡意。夜凉如水,八面来风,看覆盖整个中央商务区的繁星般的华灯,仿佛被风逐渐吹开那样,如潮水般陆续退去。远处,双子塔办公区域的灯也不约而同地自下而上纷纷熄灭,只剩下腰部以上的酒店仍灯火通明。两座摩天大楼从远处看,仿佛两盏悬浮在夜空的孔明灯,仿佛明亮而不失温暖的双眸,与当空的明月交相辉映。

12013今天盘后公布了成交龙虎榜,那几个席位毫无悬念地全部出现在榜上。估计他们还无法确切判断如此神速的抢筹是技术还是运气,而他们选择尾盘拉升大概率是因为没钱。另外,他们对自己弄丢了2亿到手的带血筹码,不知道会怎么想?一般来说,他们会通过自己的关系网去问,看看是哪路神仙,问到了就约出来,订个包间,线下谈。是敌是友,摊开来讲。要抢筹,或斗到底,或谈锁筹谈阶段对价,反正要在拉升前解决,以防边拉升边承接绵绵抛压。要拉升,一定要制造真空,即制造一个几乎无人抛售的价格区域。如果无法确保这样一个拉升空间,那么千变万化的震仓就在所难免,而最坏的结果是庄家弃筹。但是,面对无名无姓、无影无形的我们,那几个席位未来几天会怎么行动呢?他们知道一定不是散户行为。同时,他们收货的动作如此张扬,大开大合,有组织无管理,更别说用算法拆单掩饰行踪,可以推断他们对作手这个圈层一无所知——低维度的生物是无法看见高维度的生物的。这些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庄家也好,游资也好,掌舵的位置,人才青黄不接。上一代的人,死的死,囚的囚,弄得产业链里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一群吃青春饭的狠角色登场,虽然确实有些人做得有声有色,但是整个群体的特征是有勇无谋。面对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对手,估计他们没有经验。如果我是他们,我会观察对手有没有进一步抢筹的迹象,有的话一定要千方百计砸死它,没有的话可以初步判断对手是没钱或者没野心的多金甲鱼(我一定会一动不动,伪装成多金甲鱼,起码可以在两到三个回合里,让他们花时间精力来试探一下)。面对多金甲鱼,一般拉升一下让点利就可以打发走,如果不走就低开砸,让浮盈一下子消失,然后再轻微拉升一下,一般就能赶走。(我伪装成多金甲鱼会引导他们拉升利诱我,从而扩大我的浮盈,增加我的安全边际)而另一种高级一点的手段就是横盘,横盘也能赶走多金甲鱼。不过,消息已经公开了,三倍于市价进行债转股,横盘反而是中策。如此大的价差必定会引发市场的其他参与者从明天起博弈现价与转股价的新平衡点,尽管这个平衡点不一定存在,但博弈过程在目前半强式有效的市场里大概率会发生。这个过程就是我获利来对冲债券头寸损失的关键。而下策是砸盘,他们只会浪费更多的筹码,破坏盘口的凝聚力。庄家也好,主力也好,最重要的与其说是控盘,不如说是控人心。无法控人心,就无法调动盘口的他人资金来实现自己的目的,无法以小博大,就很容易控盘失败,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们如果选择下策,我就……

突然,被楼下小姐姐的一通电话打断了思路。最近总被打断思路,容易走神。心里明明在想盘口对决的事情,但耳朵却很诚实,不由自主地偷听起小姐姐打电话。我开始有点了解我这双耳朵的性格,原来它们挺八卦的。狗血剧情啦,小姐姐的父亲估计是财务出问题了,想小姐姐去和别人联姻。由于小姐姐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语速加快,情绪越来越激动,和谁联姻就听不大清楚,反正听起来是一般人惹不起的人。这通电话变成了小姐姐带哭腔的RAP,她是不是在说中文我都听不大清楚了。我顺手翻了一下业主群,再次翻出小姐姐的头像。乌黑的长直发,白皙的瓜子脸;灰色的双瞳,在如冰的微笑中点缀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域风情。我平静得很,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变化,这个可能就是成熟的表现。对于图片里美得不可方物的女性,我已习惯首先欣赏她手机的功能强大以及拍摄技巧的精妙,而不是本能地对这类惊为天人的异性想入非非。我的心理变化,足够启发一个新的研究领域——论相机技术进步与男性本能的演变。微信名“Luna”,而微信签名是“再见”。朋友圈内容不可见。算了,我还是别站在阳台了。刚想转身,突然一部珊瑚红的IPHONE从楼下的阳台飞出,伴随着一句“我不想再听了”,落寞地在坠落过程中加速变成一个红点,最后触发了一对情侣的惊叫和无指向的谩骂。在夜的寂静里,有点像几声狗吠。那一刻,我想到的竟然是“光传播速度真的比声音快!”突然,我察觉小姐姐的情绪有一瞬间的异常波动,不知道为什么,我无法摆脱这样一个念头——下一刻要飞出去的会是小姐姐。即使我回到厅里,这个念头还是萦绕心头。不管那么多了,披上一件TRENCH风衣,夺门而出,从消防楼梯六步跳到39楼。找到3901,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像过年在微信抢红包一样狂摁门铃或者像追债一样狂拍大门,但是,考虑到一个女孩子在里面,这样只会吓坏人家;另一种是智取,有条不紊地按门铃,不用急,节奏一定要松紧适度,然后配合类似“芝麻开门”的咒语——“3901~我是管理处”,同时配合诚恳无邪的眼神给门内的人传递人畜无害的信息。许久,终于门开了。我抬起头,看到她的本尊了。我心跳没加速,呼吸没变化,仅仅有点窒息的感觉。除了脸比头像图片看起来显得要小一点,真人和照片居然几乎一模一样,是天生自带滤镜。和我差不多高,身着睡衣,睡衣材质是轻如羽毛的法国里昂丝绸,做工是传统法国混纺工艺及家传的立体裁剪,每个细节都精心处理过。她身材修长,比例完美,连睡衣都穿出时装大片的气息。而看清楚后,她的双瞳尤为非同寻常……

“有什么事吗?”她问。说话气息有点不稳,但情绪已较几分钟前稳定了些许。

“没什么,我是楼上业主,刚才风大,有条毛巾从你39楼阳台吹到我40楼的阳台了,想还给你。”我边说,边定睛看着她。

“有病。”说罢把门甩上。就在门被关上前的一瞬间,她无意间和我对视了一眼,仿佛也看出了什么。

鉴于刚才感受到的异常情绪波动似乎没有完全消除,我在犹豫要不要离开。明天早上还要见昊然股份的欧阳董,他的融资我接不接,要给个答复。算了,我还是别站在人家门口多管闲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何必为别人现任或未来的太太浪费我所剩无几的青春呢。我刚一转身,门开了。Luna小姐姐披了一件棉质Gabardine面料的连帽披肩大衣,上身三重扣环,搭配可调的按扣式袖口,颜色用我的第一直觉来描述是“星尘灰”,估计是定制的。可能是直接把大衣套在睡衣外面的,下半身全是腿,踏着一双9cm的山羊皮尖头高跟鞋,向我走来。没有带包包,没有戴任何饰物,当然,也没有带手机。她眼神比刚才温柔了一些,看上去像突然什么都想开了,很放松很平静。我反而不放心了。

“去哪?”我的话追着她的背影。

“找IPHONE。”她头也不回。

“我陪你去。”我跟上去了。她在电梯前停了下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一进电梯她就摁了负二层。“我和你赌一个铜锣烧,你的IPHONE绝对不在负二层。”我说。她什么都没说,出电梯,径直走向停车场。我加快脚步,穿梭在车与车之间,紧跟着,生怕跟丢了。突然,她数步之外的一台兰博坚尼SUV的车灯被点亮了。那是一台Urus,群众给这车的昵称是“葫芦丝”。车漆是传说中的“战斗灰”,实物看上去仿如黑曜石上镀了一层有厚度和质感的月光。听说这车面目颇为凶悍,而作为车主的Luna小姐姐,其高冷而柔弱的外表下,必定隐藏着极其强悍的一面。我听说这车百公里加速仅需3.6秒,一旦启动会不会直接飞出去?再者,上次这么晚出来大马路作为常务副驾驶体验凌晨飙车,都是和一个开Stevio的兄弟待一起。和女孩子,说起来还是从来没有过。可能看我在车外犹豫中,小姐姐突然发话了。

“你不是说陪我一起去吗?”

“OK,走起。”

嵌入座舱的座椅采用超级跑车的低位设计,但又不至于像家族内其他跑车坐起来那么难受。从窗线到车顶的间隔和车身高度比例为1:2,超跑比例无疑。但是,我的注意力真正集中在她形神的细微变化上。我在她唤醒V8引擎的时候,利落又从容地系上安全带。她的眼里仿佛空洞无物,仿佛不是望向正前远方,而是望向更远的地方。刚出小区,她就一脚油门踩到底,我感觉有种漂浮感从脚到腿在往上传递,心脏承压陡增,后脑不由自主地贴着座椅上的靠枕。看后视镜有种错觉,似乎我刚在车加速时丢在三四十米开外的七魂六魄,正在后面苦苦追赶。这种压力和持多单突然遭遇崩盘市况时的感受相似,作为盘口老司机,作手有种心法,叫做“气定神闲”,可以迅速调整全身的状态——首先把注意力瞬间转移到他物,比如当空的皓月,然后快速闭眼又快速睁开。这是一种负能量瞬间清零心理调节方法。当刚被点燃的恐慌被迅速清零后,呼吸自然就可以调节,心跳和血压也随之快速得到平衡,去适应现状。调整和适应的速度越快,作手的段位越高,情绪清零和呼吸调整几乎同时进行,使用“气定神闲”的瞬间也更加不易被察觉。

我们在沿江高速上飞驰。尽管车速已经到了180,而且还在加速,但是我已经适应了。我若无其事地看了她一眼。侧颜的精致,在月光的衬托下,更有立体感。笔挺的鼻梁,其他五官的比例搭配恰到好处,虽然混血的特征更明显,但依然难以掩盖她五官固有的姑苏一带的古典和灵秀。也许我的淡定有些出乎她意料之外,也许她原以为我这种宅男会脸青唇白。她觉得引擎声还不够刺激,要来点音乐。“only you can hear my soul”,车里响起了意大利男高音Alessandro Safina的《月亮女神》(Luna)。不同于其他颂月音乐的缠绵悱恻,这首Luna高亢昂扬,跨越古典与流行,气势磅礴,激情澎湃,荡气回肠,旋律力强得足以从地球直达月球,把月亮上任何深眠的、失眠的生物(如有)全部叫醒——起来嗨!响应地面上这部早已嗨到过弯道都在漂移、速度就快赶上高铁的Urus。月亮上假如有人拿着天文望远镜看地面,会看到此时此刻地面有颗流星划破了夜色本来应有的平静。车主不是去寻IPHONE的,明显是去寻死的。唯一让她犹豫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她驾车每次果断地过弯和灵巧地避开障碍物,都表明她在抓紧生命最后的时间去追问答案。当然,从心理学的角度,有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存在,其实更有利于削弱她犯傻的决心。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在车上,估计明天早上她就登报纸了。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要利用她内心深处对无辜者的同情心来克制她的自毁心。我的陪伴和沉默,是此时此刻在她一念之间最大的羁绊。这样的心理对决,每个交易日每时每刻都在盘口进行着。至于生死,每次下注,算好风险后,必须置生死于度外,以命相搏。交易这个领域,贪生怕死勿入此门。

“你不怕死?”终于,她开了口,踩了刹车,这辆脱缰的野马在滑行了不到40米的距离后终于平静下来。

“活着都不怕,何况死?夜深了,回去吧。”我说。

“回不去了。”说罢,她泪水决堤。

“我不懂得安慰人,感情的事更是屡战屡败,所以,我能做的只有陪伴。尽管我们萍水相逢。我叫黄奇衡。你呢?”

《月亮女神》(Luna)不知循环播放了多少次,她突然打破了沉默。

“独孤明月。”

“那我此时此刻应该叫‘七星伴月’。”我心里一怔,立即想起我看过的一张小女孩的照片。我尽量不动声色,插科打诨。反正气氛已没有最初那么凝重。

她哪里叫独孤明月,“独孤”应该是她妈妈的姓氏。我赌一个铜锣烧,她身份证的名字应该叫“欧阳明月”。她是曾经的千亿市值新蓝筹、而今深埋30万投资者的昊然股份的继承人,也就是八小时后要见我的那位欧阳董的传说中的掌上明珠。我们仍以为她在国外研究量子物理。

而且,更让我在意的是,我们的情报一直都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事实——她拥有双色瞳。

(待续)